夏天快到了，對于愛美的女孩們來說，為了瘦，她們可以無所不用其極。今天的作者就陷入了一種非常極端的瘦身方式。

“要么瘦，要么死”在寢室被不斷提起。她抵御不了甜品的香甜，也忍受不了運動的漫長和辛苦，很快，她找到了一條看似沒有痛苦的減肥之路。

吃播視頻里，苗條的女主播面前擺滿了各種食物。無數條滾動的彈幕見證著她吃完了一百串肉串，接著又吃光了一大盆小龍蝦。

看吃播是我減肥期間培養(yǎng)出的愛好，借別人之口，也能得到某種滿足感?？涩F在看著她大快朵頤，而我的胃里酸水翻涌，一陣絞痛。沖到廚房拉開冰箱，面前空空如也，幸虧我提前清空了冰箱里所有能吃的東西。我在盡最大的努力抵制野蠻生長的食欲。

胃酸讓我產生了嘔吐的感覺，我跑到馬桶前，把腰背彎曲成蝦子的模樣，也只是吐出來酸水和苦澀的膽汁，我感到喉嚨有點腫脹，吃了一片胃藥，筋疲力竭地倒在床上。

備戰(zhàn)高考的幾年，爸媽擔心瘦弱的我營養(yǎng)不良，像養(yǎng)豬一樣一天五頓地把我喂胖了。上完晚自習回來已經是9點半，媽媽會準備一個大搪瓷碗，碗里幾乎溢出來的面條上鋪著一層火腿腸，上下還各臥了一只荷包蛋。

面條煮得有點透明，白的面條、綠的蔥花、粉紅火腿被豬油的香氣包裹著，每次吃完，我的肚子都鼓成圓球。我至今還記得面條的軟糯和湯頭的香甜，因為那之后，我?guī)缀鯖]有像那時候一樣，好好體會食物的味道。

劇照 | 《骨瘦如柴》

高中撐開的胃和養(yǎng)肥的身體，在大學就成了包袱。高中年代，一切以學習為重，無暇顧及外貌，到了大學，徹底變成了以瘦為美的社會。室友不止一次說：“我的終極目標就是成為蒼井優(yōu)那樣的女生，瘦白干凈。”這個一個月瘦了20多斤，從此星途坦蕩的日本森女系女演員成了大部分女生的榜樣。

不知從誰開始，“要么瘦要么死”成了金句在寢室被不斷提起。我抵御不了甜品的香甜，也忍受不了運動的漫長和辛苦，常規(guī)的減肥道路真的太辛苦了。很快，我就找到了一條看似沒有痛苦的減肥之路。

第一次催吐是在一次聚餐之后。那天大家吵吵鬧鬧地吃燒烤，氛圍特別好，我剛開始只是喝喝飲料，到后來被勸著吃了很多東西，光是烤饅頭片和羊排就各吃了五串。我繞著操場走了幾圈，但還是撐得慌，心里一陣后悔難過，覺得吃下去的東西正在迅速地被身體吸收，變成肥肉堆積在水桶腰、大象腿和粗胳膊上。

這個時候，我想到了之前看的一部電影中的畫面：女生去廁所催吐，外面的女生不耐煩得敲門，大聲喊著：“你快點啊，我肚子里的蘋果派都快要消化了。”

我鬼使神差地溜進廁所，嘗試用手指摳了一下喉嚨。

非常不幸的是，我成功了。當我吐到只剩酸水、胃里空空之后，我神清氣爽地回到了宿舍，嘔吐過后的我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成就感。

我照例會夜跑，表面上會像普通女孩一樣努力減肥。但是我不再愿意控制自己的食欲。聚餐時，大家驚訝于一個瘦瘦小小的女生吃得比男生還多，會有女生會羨慕地說：“你真好，怎么也吃不胖的?！斌w重秤上越來越少的數字也不停刺激著我的虛榮心。

有時催吐后胃會痙攣，有時還會被嗆住，咳個不停。催吐的時候，手指摸到喉嚨里有一塊東西，它會在刺激中變得腫脹，這時候口水、眼淚會和嘔吐物一起飆出來。

每次折騰完，眼睛紅紅的，臉也腫起來，但想著可以變成瘦瘦的小仙女，這些痛苦又算什么。我的催吐頻率從一個月一次，到一個星期一次，最后演變成了一天三次。就像吸毒一樣，我開始深深迷戀胃里空空的感覺，無法收手。我還總結了不少經驗：進食中多喝有氣泡的碳酸飲料會幫助自己更好地嘔吐，用筷子抵住喉嚨比用手會更方便、刺激得更徹底。

一個學期后，我的身上出現了很多狀況：頭發(fā)越來越稀少、枯黃，月經劇烈疼痛，顏色發(fā)黑，身上也有揮之不去的酸臭味，走路的時候輕飄飄的，記性也越變越差。舍友會旁敲側擊地說：“大勺，你不能再瘦了，我看你臉色特別不好，特別蠟黃?！比欢乙仓皇峭樕贤扛嗟腷b霜去掩蓋。

唯一一次動搖是宿管阿姨很大聲地抱怨說，老是有人在廁所嘔吐，很難清理。然再去吐的時候，我就會拿著灌滿水的4.5L的怡寶瓶子進廁所，吐完后將戰(zhàn)場收拾得干干凈凈。

我唯一害怕的是被發(fā)現，而應對的方式就是去掩蓋。那個時候，我唯獨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。

我原本健康的牙齒因為胃酸的侵蝕，在一年之內變得極其脆弱，搖搖欲墜，后槽牙爛了四個洞。牙醫(yī)跟我說少吃點甜的，我只能笑著說好。

吃飯對我來說已經變成了進食。買了飯后，只是機械地慌不擇路地吞食，像完成一個任務一樣，把面前一大堆東西吃得干干凈凈，再沖到廁所，吐得干干凈凈。

到后來每次吐完，我已經不再有了之前的驕傲，因為我意識到，自己并沒有控制這件事，而是被它牢牢地控制了。暴食再催吐，心情低落又暴食，成了一個死循環(huán)。

我安慰自己瘦到90斤就放手，等到了90斤，我又在想像我這個身高，85斤以下才合適，瘦到80斤吧，80斤就再也不這樣了。

最后我已經瘦成一把骨頭，暴食和催吐讓我的咬肌和唾液腺都變大，我的臉越來越腫大。我才知道這是一條沒有終點的路。

劇照 | 《骨瘦如柴》

現在的我只要一彎腰，這些食物就會自動從胃里流出來，我也不知道這是好還是壞。直到胃酸倒流灼燒食道的時候，我才真正害怕起來，我在網上查到，這樣可能會發(fā)展成胃癌。我告訴自己真的要戒吐了，忍住了幾天沒有暴食。直到有一天，我在網上找到了自己的組織：催吐吧。

地獄的大門正式向我打開了。

催吐吧的頭像是一只與人擊掌的可愛小兔子，聚集的是一群深陷催吐泥沼的年輕女孩子。吧里除了用bs（暴食）、ct（催吐）這樣的縮寫，也會有一些自己的黑話，嘔吐叫“生”或者“生孩”，暴食叫“擼”，刷水則指的是“在吐完食物后灌水再吐，以求吐得干凈”等等。

在這里，有催吐史五年的前輩，也有一天吐七八次的人，一部分帖子會曬好吃的，一部分會分享經驗，打卡自己的催吐記錄。

真的就像一群互相取暖的小兔子，大家相互鼓勵加油。有人在帖子里掙扎難過，和她一起難受，似乎就不會那么難以度過。一群人在一起形成了強大的磁場，比賽著誰吐得更干凈，誰瘦得更快。

于是我發(fā)了個帖子：姐妹們，有沒有人現在不需要刺激，一彎腰就嘔吐的，會不會有大問題啊。

結果底下一群兔子羨慕我，說我是“zr”（自然），不需要刺激，輕松就能生，是多么天賦異稟的兔兔啊。

而我也在這里找到了胃酸的解決方法，那就是吃達喜等用于治療慢性胃炎的鋁碳酸鎂片。從一開始的一片，到后來的一次吃六片都不怎么管用。

我的一顆牙齒已經完全破碎，補也補不起來了，兔子們就教我用管子，粗管子伸進去喉嚨，嘔吐物不經過嘴巴，就不會傷害牙齒。

我覺得自己跳進了一個兔子王國，兔子們正扛著我一起越走越遠。

大四的時候，室友在群里分享了一篇關于厭食癥女孩猝死的文章。我點進去看到，她是暴食催吐，最后猝死。我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，似乎破開一個洞。我開始后怕起來，我會不會已經有無數種可能，死于一場嘔吐了呢。

我注銷了自己的百度賬號，把所有的零食都送給了宿舍和班上的同學們，開始努力規(guī)律地吃飯。我努力地控制我野蠻的食欲，但卻發(fā)現我的胃壞掉了，不再能分辨出饑餓和飽，吃下去的食物就像掉入了一個無底洞，沒有滿足的感覺。我會突然餓得難受，但是吃一口又會脹氣。我的味蕾似乎也被腐蝕，感受不到味道，吃不出滋味。

我一邊提心吊膽，一邊在醫(yī)院接受治療，卻不敢說是催吐，按照慢性胃炎去治療。醫(yī)生嘆口氣，讓我從溫熱的稀飯和柔軟的食物開始，慢慢去撫摸自己的胃和善待自己的身體。

劇照 | 《骨瘦如柴》

“我女兒和你一樣大，真是不明白，為什么就是要瘦呢？”

除了慢性胃炎，我還得到了一口爛牙，我做了兩個全瓷牙冠，還有一個已經爛到牙根了，只能拔除，植牙。食欲來了，我就看吃播，里面漂亮苗條的女孩有著驚人的胃口，吃著普通人兩天可能也吃不完的食物，然而濾鏡和粉底也蓋不住的暗淡臉色，加快過后的聲音也能聽出是沙沙的嘶啞的。有時候我在想，這些女孩子是不是也在走我以前走過的路呢。

孩童時期，我崇拜的迪士尼公主一個個苗條美麗，腰肢盈盈一握。長大后，關于美麗的定義是A4腰、反手摸肚臍、馬甲線、比基尼橋。我至今記得微博上上盛傳的一張圖片，別吃太胖，會被殺掉的。雖然是一句戲謔，卻仍然透露出大眾審美對于體型的狹隘定義。

其實直到現在，我還是會偶爾催吐，不過頻率降低了很多。坦然接受之后，偶爾吃多了，也不會太過焦躁不安。經過了瘋狂追求瘦而得不償失的那個階段，我慢慢開始接受現在這個自己，不管是胖還是瘦，黑還是白。